1164 2025年12月15日 白酒文化
深冬的清晨,大巴车缓缓碾过渭河北岸的雾霭,恰如王维笔下“渭 城朝雨浥轻尘”般的淡远余韵,车轮过处,雾气如轻软的纱般漫开, 似素手轻展一卷蒙着雾尘的古籍,时光的褶皱便在朦胧雾岚里缓缓舒 展。 我指尖轻轻拭过窗上的薄霜,凉意顺着指...
深冬的清晨,大巴车缓缓碾过渭河北岸的雾霭,恰如王维笔下“渭 城朝雨浥轻尘”般的淡远余韵,车轮过处,雾气如轻软的纱般漫开, 似素手轻展一卷蒙着雾尘的古籍,时光的褶皱便在朦胧雾岚里缓缓舒 展。
我指尖轻轻拭过窗上的薄霜,凉意顺着指腹漫上来,望向车外, 只见远处的高粱茬子疏疏落落地立在黄土里,淡褐秆子似时光遗落的 细碎标点;远处帝王陵封土堆静静卧着,雾萦其顶,像女子鬓边未干 的香脂余韵。车子向西——杨凌,后稷教稼的古邰地,秦商驼队出发 的起点。
路过咸阳时,雾色如被谁用手帕轻轻撩开的纱幔,地平线上缓缓 浮现清晰的轮廓:远处的渭河泛着银白的光,水面上的雾气还未完全 散尽,像给河流系了一条半透明的丝巾;田埂上的麦苗顶着霜花,细 密的白晶在晨光里闪烁着碎钻般的光华,是关中冬日里最娇嫩的绿 意;更远处的咸阳宫遗址,虽然只剩下几堆土黄色的夯土堆,却仍透 着秦代的威严。
作为秦帝国的皇宫,咸阳宫见证了秦孝公至秦二世的辉煌统治时 期,不仅是秦朝政治、经济、文化的中心,更是中国历史上第一个大 一统王朝的象征。秦始皇统一六国后,咸阳宫成为号令天下的地方, 也是秦兵出征前饮饯的所在。
这景象让我想起多年前站在兵马俑一号坑前的震撼,陶俑们列成 整齐的方阵,铠甲上的纹路清晰如昨,腰间挂着的铜鍪壶嘴斜斜向上, 壶身的青铜锈迹里嵌着深褐色的斑点,仿佛还留着两千年前酒液蒸发 后的痕迹。
而那些深褐斑点里藏着的秘密,或许真的凝着两千年前高粱酒的 余韵。那些穿着厚重铠甲的士兵,出征前大概就是捧着这样的酒壶, 在咸阳宫前的广场上,听着将军的号令,把带着黄土涩香的烈酒一饮 而尽,然后转身踏上六合的征途,酒气里混着铠甲的冷硬和青春的热 血,洒在通往东方的驰道上。
风从窗缝钻进来,凉丝丝拂过脸颊,裹着一缕若有若无的甜香, 像母亲压在衣柜底旧绸缎散出的温软气息,悠悠漫进车厢。我忍不住 深吸一口气,仿佛将两千年前的时光也含在了舌尖。
古关中酒厂的灰色水泥楼立在眼前,无甚花哨装饰,像一块沉默 的黄土般质朴。踏入院内,浓郁的酒香便裹了上来;进了陈列室,才 发现这里藏着关中酒魂的密码。
陈列室中央卧着一尊用秦岭荆条手工编织的藤裹酒海,它像位沉 默的老者,承载着近百年的时光记忆。荆条纹路深褐如墨,缝隙嵌着 尘沙,那是岁月啃咬出的痕迹;其内部以动物性血料与石灰调配粘合 剂,裱糊百余层麻纸白棉布,再涂覆蛋清蜂蜡菜籽油阴干成致密层, 造就“遇酒则香、遇水则漏”的神奇特性。藤条粗糙的触感,像握住 秦商持龙票走杀虎口时裹着风沙的旧衣角。
我贴耳轻敲,沉闷声响里,驼铃似在沙漠深处回荡。对面展柜里, 古关中酒列成方阵,最打眼的是“秦商酒”,黑色哑光陶瓷瓶身仿古 代铠甲造型,肩部有菱形网格状铠甲纹路,正面中央镶嵌金色“秦商” 圆形徽章,下方竖排红色“原生态”字样。
瓶身线条硬朗兼具力量感,把秦商的坚韧与秦唐文化底蕴融于每 处细节。我想起秦商走西口的故事:他们持清廷龙票携酒穿越黄土高 原,出杀虎口踏入蒙古草原,甚至远达清代中俄边境贸易重镇恰克图, 酒里黄土的刚劲,与草原的辽阔、大漠的苍茫交融,却始终锚着关中 的根脉。指尖摩挲瓶身,凉硬陶瓷上仿佛还留着驼队里女子缝补行囊 时落下的温度。
陈列室的老酒坛仍在鼻尖萦绕陈香,转角便撞进制酒车间的暖 流,非蒸笼的滚烫,而是谷物发酵的温润,恍若冬日里祖母焐在灶边 的棉被。空气浮游着谷物深沉的郁香,糅合不锈钢酒罐的冷冽光泽, 酿出旧岁与新辰交织的醇厚气息。

老师傅俯身时,褪色的蓝布工装后领悄然探出半截灰白发梢,似 秋草凝霜。他指尖轻拈长勺探入酒醅,手腕微旋,清冽琼浆便沿勺壁 漫涌——初观如琉璃剔透,细品却泛着琥珀般的柔光,恰似祖父旧木 箱里那枚封存岁月的蜜蜡,连勺沿垂落的酒珠都噙着光晕,未及坠地, 已被他腕间轻扬的弧度挽住,在勺心漾开细碎涟漪。
“尝尝?"他蓦然开口,声线似粗粝的谷粒。我们屏息趋近,他 倾勺缓送,酒液沿勺缘凝成一线,恰落唇间。初触微凉,如山涧新融 的雪水裹挟木甑蒸腾的热意,自舌尖滑入咽喉;转瞬温润升腾,恍若 童年冬夜祖父煨在灶边的米酒,连灶膛柴火的噼啪声、檐角冰凌的脆 响,倏然漫上心头。
唇齿间咂摸出关中泥土的腥甜,又渗出阳光焙烤的焦香。老师傅 在侧轻笑:“这酒仰仗天光雨露,凭依厚地精魂,每粒高粱都藏着关 中的筋骨。
” 无杯盏清脆相碰,唯有勺与琼浆的絮语,应和我们喉间餍足的叹 息——至简的相逢原是如此:一勺酒,两唇间,便盛满三代匠人掌心 的温度,与四十年光阴在酒醅里缓缓沉淀的甘美。
酒气渐浓,发酵池蒸腾的雾霭裹挟醇香漫卷,若女子织锦飞旋的 纺车,将岁月细细捻作丝线。雾中晃动的人影,忽而令人想起《诗经》 的吟咏,“丰年多黍多稌,亦有高廪”,原是先民守着粮仓酿酒的歌 谣;“为此春酒,以介眉寿”,想必也曾这般舀一勺递去,任时光在 唇齿流淌。
老师傅不知何时蹲踞池边,木耙轻翻酒醅:“瞧这料,须晒足六 十日骄阳,沐够三场秋雨,否则酿不出这般劲道。”耙尖扬起,褐色 酒醅簌簌洒落,竟似将斑驳光阴也抖落满地。
待雾气稍散,再观池中酒醅,骤然彻悟老师傅所言:关中玉液岂 是人力所酿?分明是这方水土攥紧日月雨露,将每粒高粱哺育出精 魂;是光阴如慈母育婴,于年轮更迭间轻哄慢护,方令这缕甘醇,从 《诗经》的余韵里,一路甜至此时。
老师傅已扛耙走向下一池,蓝布工装的背影在晨光里凝成墨点, 宛若一滴浓墨徐徐晕染于“传承”画卷的深处,而画卷留白处,正飘 荡着“十月获稻,为此春酒”的古调,应和车间的氤氲热气,在空气 中静静发酵。
再到储酒车间,成排的贮酒桶便如森严卫队般矗立眼前,忠诚守 护岁月的陈香。深入其间,藤裹酒海列阵齐整,荆条纹理在灯下流淌 着暗金光泽,宛若时光镌刻的斑驳烙印。
深吸一口气,陈年酒香裹挟草木灰的淡雅气息悄然沁入肺腑,那 是岁月沉淀的厚重芬芳。行至最前排酒海旁,指尖轻抚藤条,粗粝纹 路间仿佛绣着古法的玄机:荆条缠裹抵御朔漠风沙,内里血料技艺构 筑微氧之境,催化酒体酯化生香,加速杂质挥散令琼浆愈发澄澈醇厚; 这些秦商传承的匠心至今跃动,每尊酒海至少历经十载沉淀,藤条“吐 纳”间令玉液更添芳醇。
年轻匠人低语:“这酒海是活着的,每根荆条都烙印着关中的风, 每滴酒都封存着祖辈的智慧。”我闭目凝神,恍见秦商手持龙票将酒 海搬上驼峰,驼铃叮当穿越杀虎口古道;又见今朝匠人以荆条缠绕新 酒海,将历史密码织进每道脉络。
车间静得能听见心跳,唯有酒海吞吐的微息,与时光滑过藤隙的 窸窣,宛如女子枕畔呢喃,娓娓道尽千年传奇。 归途斜阳将秦岭染作暖金,渭河凉风拂面而过,舌尖仍萦绕美酒 的余韵,鼻尖犹存车间的陈香,恍若怀揣一段正待酝酿的时光。 秦商驼队虽湮没于历史风沙,陈列室的酒海静卧如初,储酒车间 的方阵肃然排列,制酒车间的窖池仍蒸腾袅袅白烟。
关中酒魂何曾是静止的陈列?它是流转的年轮:在驼铃的悠长余 韵里,在高粱的拔节生长里,在每滴酒的绵长回甘里,生生不息。
车子向东驶去,渭水浮动着碎金粼波,似泼洒了一地琼浆。末缕 天光隐入山峦,心底漫起暖流,如饮温润的甜酒。
这酒魂岂止是黄土精魄?它是灶台升腾的炊烟,是母亲纳鞋底的 棉线香,是中国人血脉里盘绕的根脉!如渭水奔流不止,似秦岭巍然 伫立,在时光里沉淀,在传承中弥香。
原创文章:文/王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