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210 2025年12月17日 白酒文化
晨光漫过关中平原时,陕西关中酒有限公司的酿酒车间里,蒸腾的热气正与晨光相撞。老师傅掀开窖池的木盖,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漫出来,像陈年的月光,瞬间浸透了在场每个人的肺腑。这酒香里,藏着八百里秦川的筋骨,藏着渭水河畔的晨昏,藏着从周秦汉唐流淌...
晨光漫过关中平原时,陕西关中酒有限公司的酿酒车间里,蒸腾的热气正与晨光相撞。老师傅掀开窖池的木盖,一股醇厚的酒香便漫出来,像陈年的月光,瞬间浸透了在场每个人的肺腑。这酒香里,藏着八百里秦川的筋骨,藏着渭水河畔的晨昏,藏着从周秦汉唐流淌至今的,那口独属于关中的“精气神。

酿酒的师傅是土生土长的关中人,手掌粗糙得像老树皮,却能精准拿捏发酵的温度。“你看这酒曲,得用关中的冬小麦,霜降后收割的,淀粉里带着一股子犟劲。”只见他抓起一把金黄的酒曲,指缝间漏下的碎末,仿佛还沾着秦岭北麓的霜气。关中的酒,从来不是简单的粮食发酵,而是天地与人力的共谋——渭河的软水浸润着高粱的饱满,黄土高原的阳光催熟了玉米的甘甜,再经拥有三十多年酿酒经验的老师傅们“清蒸清烧四次清”的古法工艺,才能在陶瓮里酿出那琥珀色的琼浆。

蒸煮车间里,巨大的甄锅正咕嘟作响,高粱在沸水中翻滚,像一群闹腾的关中汉子。酿酒师傅说,这一步叫“糊化”,得用猛火,煮到粮食“外硬内软,内无生心”,就像关中人的性子,看着硬朗,内里却藏着滚烫的赤诚。想起《诗经·豳风》里“十月获稻,为此春酒”的句子,三千年前的周人,是否也在这样的冬夜里,围着蒸腾的甄锅,等待第一滴酒液的诞生?他们酿的酒,或许就盛在出土于杨官寨遗址的陶瓮里,那些带着绳纹的陶器,至今仿佛还能倒出半盏带着仰韶泥土气息的醇香。

酒液初成时,是带着火气的烈。师傅舀起一勺新酒,琥珀色的液体在勺中晃荡,像融化的夕阳。“这酒不能急着喝,得入窖藏三年,才会更有味道。”他指向车间后的储酒库,一排排陶缸、酒海整齐排列,缸口蒙着厚厚的红布,像沉默的老者。陶缸是当地耀州窑的匠人烧制的,透气性极好,能让酒液在岁月里慢慢呼吸——吸进关中平原的晨露,吐出盛夏的燥热,在四季轮回里,把尖锐的烈打磨成温润的厚。这让我想起长安城里的酒肆,李白“会须一饮三百杯”的豪情,范仲淹“浊酒一杯家万里”的乡愁,或许都与这陶缸、酒海里的等待有关。时间是最好的酿酒师,它能让酒液沉淀出岁月的味道,也能让关中人的故事,在酒香里越酿越浓。

开坛的瞬间,我们才懂得了什么叫“厚积薄发”。酒液从陶缸里舀出,带着淡淡的粮香、窖香,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苹果甜。浅尝一口,初入口时是绵柔的润,滑过舌尖,一股暖流便顺着喉咙往下走,像渭河水漫过河床,在胃里漾开一片温热。没有南方米酒的甜腻,也没有北方烧酒的凛冽,关中的酒,像关中人的性情,外柔内刚,初品温和,回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劲。这劲,是兵马俑方阵的威严,是碑林石刻的苍劲,是八百里秦川在岁月里熬出的底气。

酒桌上的关中人,喝酒从不说“干杯”,只说“整起”。一个“起”字,带着向上的力道,像秦腔里的唱腔,陡然拔高,却稳稳当当。主人端着酒碗,先敬天地,再敬长辈,最后与客人碰碗,“滋溜”一声饮尽,碗底朝天,透着敞亮。这场景,与《史记》里“鸿门宴”的觥筹交错遥遥呼应,只是刀光剑影换成了笑语欢声,不变的是那份藏在酒里的赤诚与坦荡。关中的酒文化,从来不是买醉的狂欢,而是“酒以成礼”的传承——敬天地,是对自然的敬畏;敬长辈,是对伦理的坚守;敬朋友,是对情义的珍重。

离开酒厂时,夕阳西下,斑驳的阳光在酒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。黄彬彬先生赠了我们作协几箱陈年佳酿,瓶身上印着“古关中”字样,笔力浑厚,像饱蘸了千年的墨。我知道,这瓶酒里,装着的不仅是粮食的精华,更是关中的日月星辰——是周秦汉唐的月光,是渭水河畔的风声,是手艺人掌心的温度,是酒桌旁的欢声笑语。

如今的关中,高铁呼啸而过,高楼拔地而起,但当你拧开一瓶古关中酒,那醇厚的香气漫出来的瞬间,便能触摸到这片土地最本真的脉动。它告诉我们,无论时代如何变迁,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——对天地的敬畏,对岁月的耐心,对情义的珍重,都像这酒液一样,在时光里沉淀、发酵,最终酿成独属于这片土地的味道。

这味道,是关中的魂,是秦人的根,更是游子心心念的故土……




